第322章 亲友(1 / 1)

10819 字 1天前

那血海之中传出的轻笑之声,陈阳闻之,心神骤然一颤。

毕竟他曾险些殒命于人间道,那段经历早已刻骨铭心,挥之不去。

瘟疫漫城时的腐臭气息,高烧不退时灼烫的额头,还有守在他身旁的苏绯桃身影,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。

如今再闻这般话语,陈阳神色不由得惊疑不定。

可比起陈阳,未央的反应却更快,几乎在那笑声落定的刹那,便自他怀中猛地仰起头。

“小相好?你们说什么相好啊?陈阳,她在说什么东西?”

未央说话的同时,脑袋已经转向了那片血海。

那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,眼角天生的绯红都因为激动而更深了几分。

以至于这一刻,连方才的恐惧颤栗,都被她彻底忽略了。

而那血海在听闻未央的话语之后,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
那颤动很轻,如同人忍俊不禁时肩膀的抖动,又如同看见了什么极好笑之事,压抑不住的笑意。

整片血浪都因此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像是千万条细小的红蛇在扭动身躯。

当中传来的女声,此刻更添了几分戏谑:

“陈阳……此番换了身份,连名字也跟着改了,倒是有趣……陈阳!”

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,语调慵懒散漫,满是隔岸看戏的玩味。

“你这模样,一身勾人妖气,竟把女子迷得这般神魂颠倒。”

她顿了顿,仿佛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画面。

“上回在人间道,怀里还拥着个玲珑有致的小美人……”

她拖长了语调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,那笑意悠悠荡荡,在血海之上回旋,如同一阵穿堂而过的风。

“这一次又换成了一个白白净净,粉面桃花的小娇娘……”

她轻轻笑了一声:

“你莫不是做勾栏皮肉买卖的?”

这话里满是戏谑笑意,传入陈阳耳中,令他不自觉皱起了眉。

然而怀中的未央,在他眉头微蹙的刹那,便几乎要从他怀里挣起身来。

“不,你们在说什么?抱着?陈阳,你还和谁来过这里?那女人叫什么名字?”

未央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,手指死死攥着陈阳的衣襟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拧出褶皱。

她仰着脸,桃花眼里燃着两簇火苗,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,那目光灼热得近乎滚烫。

然而下一刻,血海之中便悠悠传来声响,话音尚未真正出口……

可就在那声音将落未落的刹那,陈阳灵气骤然一荡。

一道无形屏障如倒扣的琉璃玉碗,瞬间将未央笼罩。

屏障无色无形,只在灵气流转间漾开淡淡光晕,一圈圈涟漪轻颤。

未央神色骤变,张口欲言,却骤然失聪。

外界一切声响,陈阳与血海女子的对话,尽数被屏障隔绝,如断流之水,戛然而止。

她僵在原地,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,先是茫然,继而不敢置信,最后满腔恼怒翻涌而上。

“姓陈的!你做什么?”

她抬手奋力捶打他的胸膛,砰砰声响接连不断,力道一重快过一重,宛若困兽拼命冲撞牢笼。

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双拳如雨点般落在他胸口。

“我什么都听不见了!你快告诉我!”

她急得眼眶泛红,绯色自眼尾晕染开来,桃花眼水光潋滟,又恼又委屈,似受了天大的不公。

“是柳依依?还是小春花?莫非是岳秀秀?”

她语速极快,一个个名字脱口而出,如连珠炮般,似在细数罪状。

每念出一个名字,眉头便蹙紧一分,眼底怒火便更盛一分。

随即又兀自摇头,眉心拧成一团,眸中火光打转,委屈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你莫非还有别的相好?”

她越说越急,嗓音里裹着浓重的委屈,尾音带着哭腔,眼看便要落泪。

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姓陈的,你给我说清楚!”

陈阳垂眸望着她。

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,因激动涨得通红,连耳尖都染了绯色,一副急切又委屈的模样。

他只觉……有些吵闹。

于是灵气再一荡。

这一次,未央的双唇被无形灵气轻锁,轻轻合闭,再也发不出半分话音。

“呜!呜呜呜!”

她瞪大双眼,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,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急又闷,像是一肚子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。

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她急得不行,急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扭动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
索性用脑袋,一下一下地往陈阳胸口撞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她撞过来的力道不大不小,满是恼羞成怒,却又拿陈阳毫无办法。

只撞了两下,见陈阳始终无动于衷,未央眉宇间渐渐染上烦闷。

她便不再动了,只是双臂收得更紧,牢牢搂住陈阳的腰,整个人都依偎进他怀中,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锁骨处。

随即她侧过头,隔着那道隔绝了所有声响的屏障,望向那片血海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
……

而这一刻,陈阳沉吟许久,终于抬眼望向那片血海。

他缓缓开口,语气刻意维持着平稳。

“前辈,你方才提及菩提教……”

他顿了顿:

“你莫非是菩提教中人?”

他记得先前血海之中的女声曾说,是看在菩提教的面子上才留他性命,此刻自然由此生出这般猜测。

血海之中的女声闻言,轻轻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里,藏着几分怅然,几分自嘲,还有几分说不尽的复杂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她淡淡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
“若不是察觉到你身上的菩提子气息,我又怎会对你网开一面?”

陈阳闻言神色一动:

“不知前辈高姓大名?”

这是他此刻最想弄清的事……

对方在菩提教中是何身份?

为何会与厄虫相伴?

眼前这片血海,究竟是厄虫本身,是这位菩提教前辈,还是二者早已相融,再难分割?
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猩红之上。

血浪层层叠叠,暗沉如凝固多年的积血,偶尔翻起的浪花,红得浓稠黏腻,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。

他的眉头,不自觉地皱起。

那神色里,有一丝本能涌上,无法抑制的厌恶。

不是针对那位前辈。

而是针对这片血海本身。

那是刻在生灵骨子里,对死亡的厌恶。

然而,那血海察觉到了。

它骤然激荡!

如同被触怒的巨兽,整片血海都在剧烈翻涌,血浪冲天而起,化作无数狰狞的触须在空中狂舞!

“混账!”

那女声不再温和,而是带着尖锐怒意。

“你为何露出这般的神色?你是觉得我污秽吗?!”
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说话的同时,那血海骤然凝聚。

无数血浪在刹那间收缩,化作一根丈许长的血色长矛!

矛尖锋利如冰棱,矛身笔直如标尺,整根长矛都泛着妖异的红光,如同刚从滚烫的血池中捞出!

呼啸而来!

那长矛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的尖啸,直奔陈阳心口。

陈阳怀中的未央见状,更是瞪大了双眼,脸上写满了惊骇,连喉间那呜呜的声音都卡住了,整个人僵在他怀里。

可就在那血色长矛即将降临身前的刹那。

陈阳身后,血气妖影骤然浮现!

虎首血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,双尾如鞭横扫,手中那柄凝着裂天刀意的大刀自上而下,狠狠劈落!

“嗤!”

刀光如匹练!

血色长矛被生生劈成两截,断口处血雾喷涌,两截残矛打着旋儿坠入下方的血海,溅起两朵小小的血花。

陈阳身形倒退了数步,每一步都踩得虚空泛起涟漪。

他稳住身形,连忙解释道:

“前辈莫要误会了!我并没有这般的意思!”

他的声音急切而诚恳。

然而那血海之中,又是传来激荡的声音,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癫狂。

“定是如此,一定是这样的,绝对没有看错……”

她的语速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

“你那般神色,定是嫌我污秽!你心里的念头,我看得一清二楚!混账!都是混账!”

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尖锐刺耳,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。

“菩提教令我以身镇厄!我困在这里整整千年了!千年啊!”

那千年二字,字字泣血,裹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,在翻涌的血海之上久久回荡。

“我要活!我必须活!我要走出这鬼地方!”

话语里满是癫狂之意,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整片血海也随之一同震颤。

血浪翻涌得愈发汹涌,似一锅煮沸的滚烫血水,咕嘟作响,溅起细碎的血沫。

陈阳这一刻清晰地察觉到,血海之中那道声音的主人,情绪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裹挟着。

变得愈发错乱癫狂。

显然是被这血海的厄气长期侵蚀,又被千年的孤寂与禁锢磨耗,才失了常态,连原本的神智都渐渐被搅得混乱不堪。

“以身镇厄!”

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,在陈阳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
不过陈阳来不及多想,下一刻,那女子的声音便变得刺耳尖锐,透着一股疯癫。

“我不要了!”

她的声音撕心裂肺。

“我不要了!我要一个干净的身子!我不要和这些污秽的东西混在一起!”

她的话语如同诅咒,又如同哀求。

“把她给我!我要涅盘!我要走出这里!”

刹那之间!

那血海之中,缓缓浮现出一道女子的身影。

先是一缕长发,如海藻般漂浮在血浪之上,接着是一张脸,苍白精致,却每一寸肌肤都似被血水浸透。

再是肩,是臂,是纤细的腰肢,是修长的双腿……

一个浑身都是血红的女子,从血海深处,缓缓升起。

她如同从血池中打捞而出的溺者,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着粘稠的血水,一滴一滴,坠入下方的血海,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
她的身形骤然膨胀!

十丈,二十丈,五十丈,百丈!

如同一座由血水堆砌而成的山峰,矗立在天地之间。

那巨大的双掌,带着压塌山岳的威势,向着陈阳狠狠抓来。

陈阳的速度运转到了极致,眉心的道韵天光璀璨如烈日,拖曳着长长的尾焰,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交错而来的大掌。

然而下一刻!

那双掌陡然之间变大了!

如同两片从天而降的血色云层,边缘不断向外扩张,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片天空!

然后……

向中间狠狠合拢!

“给我死!”

那女声里带着一股癫狂之意,方才还能够交谈,而眼下却已彻底陷入了疯狂之中。

陈阳神色大变!

他怀中的未央更是吓得不轻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恐惧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她拼了命地把脑袋往陈阳身子里钻,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衣襟里。

陈阳将速度催动到了极致!

可很快他就发现……

自己的速度,竟比这双掌合拢的速度,还要慢上一丝。

明明他已经将灵气运转到了极限,明明他的遁速在筑基境内已罕有敌手……

可那两片血云般的巨掌,合拢的速度更快!

更决绝!

更不留余地!

百丈。

五十丈。

二十丈。

十丈。

就在他即将逃出去的刹那。

双掌轰然拍下!

陈阳再无退路。

他索性双手张开,双脚张开,硬生生以肉身撑住了那压顶而来的巨掌!

灵气疯狂涌出,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又一层护盾,却在巨掌的碾压下一层接一层破碎,如同被碾碎的琉璃!

他甚至顾不及怀中的未央了。

手松开的刹那,未央惊叫一声,连忙死死吊住他的脖子,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。

双腿也慌忙叉开,环住了他的腰。

整个人悬在了陈阳身上,紧紧地搂住,不敢分开半点。

“陈兄!你撑住啊!撑住啊!”

她的声音从被封住的唇间挤出来,含糊不清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惧。

这一刻,陈阳将力道运转到了极致。

金丹五玄通……

千钧!

或许他没有搬山宗修士那般,能够搬山填海的运力之法,但他血肉之中的力道,却并不弱于任何人。

尤其是在这威压撑下来的刹那。

他硬生生扛住了!

那巨大的双掌悬在他头顶,被他以双臂双肩,还有全身的骨骼筋肉,死死地撑在了半空!

那血海中的女子,似乎也是格外的惊诧。

她低头,看着自己双掌之下那个苦苦支撑的身影,癫狂的神色中竟清醒了一瞬。

“你走到了筑基中的极致?”

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。

“你这是什么道基?”

她皱起眉头,那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。

“我还一直奇怪呢,为什么你在这人间道也能运转修为?”

她顿了顿,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
“分明那一次被疫灾缠上的时候,都是要死了……”
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如同喃喃自语。

“你中间莫非有什么机缘?”

然而陈阳却无暇回答!

他感觉左右两边传来的力道越来越沉,越来越重。

那巨掌如同两座正在缓缓合拢的山岳,要将他在中间碾成齑粉!

他额头的青筋暴起,整张脸都涨得通红,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颤抖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他连忙道:

“前辈冷静!以和为贵!凡事都可以商量!”

陈阳的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沙哑,却依然保持着礼貌。

而那血海之中的女子,闻言却只是更用力地倒拉双手。

“把你身上吊着那个小娘子交给我。”

她一字一顿。

“让我借她涅盘,让我走出这人间道。”

陈阳几乎是脱口而出:

“这不行!”

他答得太快,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而那血海听了他的回答,更是愤怒了。

“为何不行?!”

她的声音尖锐起来,带着委屈不解,以及被拒绝后的恼怒。

“莫非此人和你有着什么亲近的关系不成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上一次,我念在你是菩提教行者,便是救了你一命。”

陈阳连忙道:

“此人也是菩提教行者呀!”

那血海震荡了一下,似乎有所疑惑。

她沉默了片刻,左右手掌合拢的力道却没有减弱半分,那挤压感让陈阳几乎是难以维持。

陈阳明白,这血海也同样到达了金丹玄通中的千钧之境。

所幸的是,他能感觉到,对方和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,势均力敌,没有胜过一线。

否则的话,自己这一刻就已经被拍杀了。

那血海沉默了良久,才带着几分迟疑问道:

“她也是行者?”

陈阳连连点头,点得脖子都快断了:

“对对对!她也入了菩提教的!”

那血海却是有些茫然,声音里带着困惑:

“那为何我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菩提子的气息?”

陈阳一愣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央,连忙解释道:

“那是因为她入菩提教的时间尚短,还没有来得及发放那菩提子的手链!毕竟此物比较珍贵,也不是每个行者都拥有!”

他的语速极快,如同连珠炮。

“前辈!你既然是菩提教的前辈,看在同教的份上,便放过了我二人吧!”

他透过头顶巨掌间那越来越窄的缝隙,看到前方那高大的女子身影。

那是一道女子的轮廓,通体血红,宛若刚从血池中打捞而出。

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,似是下意识地喃喃开口:

“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,那便罢了……”

声音渐渐绵软下来,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。

然而下一刻。

呼!

那血海一阵剧烈震荡!

陈阳感觉到一股极为恶劣的气息,从对方身上轰然爆发!

冰寒入骨。

一股仿若永世不得超生的怨念,自地狱最深处翻涌而出,穿透层层虚空,狠狠灌入这女子体内。

她的语气,在这一瞬骤然剧变。

“菩提教……”

声音冷得刺骨,如同淬了寒毒的冰碴,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我也杀。”

话音微顿,滔天杀意已席卷而出。

“反正以身镇厄的都要死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
刹那间!

左右两侧的血海轰然剧烈震颤,携着无尽凶戾,朝着陈阳狠狠挤压而来!

陈阳闷哼一声,双臂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。

虽然这般的威势吓人,不过万幸的是,陈阳并没有感觉到这挤压之力胜过自己。

毕竟,终究是筑基的层次。

可他心中清楚……

如果出了这里,在东土,这血海恐怕别说是筑基,哪怕是结丹,乃至于元婴,都是能够灭杀的。

只因为那当中传来的阴寒气息,太过恶毒了。

尤其是那个死字出口的刹那,仿佛化作了实质,如同千万冰针,顺着他的七窍,他的毛孔,疯狂地往他体内钻。

他遍体生寒。

可也是在那一刻,陈阳心中却是心念电转。

“以身镇厄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。

“这莫非是一种灭厄的手段?如同那灭厄传承之中的五行灭厄之法一般?”

陈阳心中思绪翻涌。

他曾经从青木祖师手中,传承过五行灭厄法,只不过那传承之后,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。

或许是自己资质不够,传承失败了。

他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
而眼下,见到对方提及以身镇厄,他才恍然意识到……

那恐怕也是一种灭厄之法。

而且从方才的言语中,他也能分析出来。

眼前此人,恐怕是曾经菩提教中的行者,进入了此地,然后以自身与那厄虫伴生,困在这人间道之中。

她也如同青木祖师一般。

时而清醒,时而癫狂,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那厄虫一点点侵蚀,一点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。

而不同于八苦缠命的朝生暮死,这血海之中透露出的,是一股纯粹的杀意,死寂之气。

那是从死亡本身孕育出的厄。

陈阳不由得心中大惊。

“这厄虫的根脚究竟是如何?”

他想到了曾经看过的那些玉简杂谈,可里面关于厄虫的记载,都是如同传说一般语焉不详。

仿佛写书的人自己也没见过,只是道听途说,以讹传讹。

而眼下这一刻,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……

这厄虫的不同寻常。

此乃,大厄。

他抬头望向头顶那双血红巨掌,掌边不断滴落粘稠的血水,水中隐现无数扭曲的人脸残影。

陈阳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模糊的猜测,当即开口。

竭尽所能地用最温和无害,全无半分攻击性的语调,轻声说道:

“前辈,以和为贵。”

他的声音极轻,仿若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童。

“修仙本为求长生,何苦这般打打杀杀?不如心平气和坐下一谈,一笑泯恩仇……岂不是更好?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清晰察觉到,血海之中弥漫的死寂与杀意,竟悄然淡去了几分。

那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,垂眸望向双掌之间苦苦支撑的陈阳。

听着他温和的话语,神色间泛起一丝恍惚,轻若风吹水面漾开的微澜。

陈阳捕捉到这细微变化,眼中顿时一亮,小心翼翼地再度试探唤道:

“前辈?”

话音里满是期许。

女子沉默了许久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褪去了癫狂尖锐,只剩难以言喻的困惑。

“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?”

她轻声问道:

“你们皆是菩提教行者,生来便是为赴死……你又何必如此护她?”

陈阳闻言一怔,神色间满是茫然,全然不解生来就是为了死……究竟是何意。

他正思忖如何回应,血海所化的女子已然再度追问,语气里带着质问,更藏着几分执拗的探究:

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
“你们二人,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
陈阳眨了眨眼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未央,又抬眼望了望头顶的血红巨掌。

沉默片刻后,才试探着开口:

“我与这位师姐早年便是同门,后来又一同拜入了菩提教……”

可女子却轻轻摇头,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:

“不对。”
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她的语气陡然急促,带着一股令陈阳费解的执着:

“你为何要这般护着她?”

陈阳被这接连的追问,惊得睁大了双眼。
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未央。

此时此刻,未央还环抱着吊在他身上,双手勾住他的脖子,双腿环住他的腰,整个人像枚小坠子似的,牢牢贴在他身上。

生怕从陈阳身上掉下去,落入那下方的血海之中。

陈阳移开目光,心中念头急转。

“这般的询问,莫非是她过去有什么经历,难难不忘吗?”

他想到了青木祖师。

当年在地底的时候,为了摆脱那八苦缠命,青木祖师是经常打坐镇定。

而那八苦缠命,会让人记忆起曾经的那些爱恨情仇,将人拖入无尽的回忆深渊。

可陈阳询问过祖师,只当他是打坐静修,借此忘却那些纷扰旧事。

祖师却说并非如此,他打坐的时候,不是被八苦缠命引导着去回忆……

而是刻意去回忆。

借着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,在无尽的痛苦中,一点一点找回自我。

那是他与八苦缠命抗争的方式。

而眼下。

陈阳抬起头。

那血海化身的女子,无人知晓她存在了多少岁月,更无人清楚她的身份来历。

可她这般反复追问,显然藏着深意。

陈阳沉吟片刻,深吸一口气,轻声却清晰地开口:

“此人是我娘子。”

“我们二人……情投意合!”

“还望前辈高抬贵手,放我们一马。”

话音落下,陈阳心中忐忑不已,心尖如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怦怦直跳。

他并无旁的心思,只盼这番说辞,能唤回对方几分清醒的神智。

他抬眼望向那血海所化的女子。

只见……

那双左右合拢的血红巨掌,竟缓缓松敞了几分。

镇压而来的巨力如潮水般退去,压在他身上的万钧重负,瞬息间轻减大半。

陈阳当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!

眉心道韵与天光骤然一闪!

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长虹,瞬间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指缝间脱身而出,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,向着远方疾驰而去!

同时,他回头看那血海化作的女子。

她似乎停在了那里。

有些茫然。

有些怔忡。

如同大梦初醒,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

陈阳想抓住这机会逃离。

可那血海化身的女子,在呆呆地伫立了片刻之后。

忽然之间!

她周身那血色的污秽又是一荡!

一股恶寒之意顿时从深处疯狂涌出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汹涌。

更加癫狂!

那恶寒化作实质,如同无形的巨浪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!

陈阳不由得喃喃自语:

“这个感觉……又来了。”

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他能感觉到,这厄虫的根脚,绝对不简单。

“厄之极致……”

这四个字,如同鬼魅般浮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
不同于小三灾那些零零散散,如同浮萍般的厄虫,眼前这血海的根脚,这血海之中可能藏着的……

是一个大厄。

是真正意义上的灭生大厄。

他没有回头,只能将速度运转到了极致,重新用右手搂住了未央的腰,疯狂逃命。

顺带着,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央。

却是发现……

未央的脸颊,红得不像话。

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尖,又从耳尖蔓延到眼角那两抹天生的绯红,将那桃花眼衬得水光潋滟,娇艳欲滴。

她那双桃花眼水润润地盯过来,一眨不眨。

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。

反而有些……

陈阳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他只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匆匆移开目光。

“你还好吧?”

他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
他刚才怕她听闻到了一些名字,而追寻到楚宴的身份,所以才是给她设下了禁制。

而眼下,他也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对方,所以也就顺势解开了她唇上的禁制。

可让他疑惑的是……

这未央脸上的红润之色,是怎么回事?

“你有什么不适吗?”

他又试探着问道。

未央摇了摇头。

那摇头的动作很轻,带着几分心不在焉。

“没有没有。”

她说着,只是将脑袋埋在了陈阳胸口。

那动作很轻很柔,像一只倦鸟终于找到了归巢。

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可下一刻。

未央的声音却是闷闷地传来。

“陈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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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唤他。

“陈兄。”

她又唤了一声。

接连两声,一声比一声轻,一声比一声软。

陈阳有些疑惑,更多的注意力则放在身后那追逐的血海之上,那血海虽然一时没有追上来,但那恶寒之意始终如芒在背。

“什么事啊?”

他随口问道。

未央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她缓缓开口,那声音闷在他胸口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。

“我告诉你哦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方才虽然封了我的听觉,但我都看见了哟。”

陈阳愣了一下。

“看见什么?”

他无暇顾及未央,全副心神都放在应对血海之上。

方才他和那血海之间的缠斗,虽然并没有感觉到道基有什么亏损,上下两处道基灵力源源不断。

但身体终究是跟不上的。

他这筑基境界的肉身,远远比不上对方那借助厄虫近乎不死不灭的身躯。

自然也没有太顾得上未央这边的话语。

然而下一刻。

未央的话却是令得陈阳神色一变。

“陈兄,你听好了……”

她抬起头,桃花眸中闪着几分狡黠的光:

“我可是会读唇语的。”

陈阳听闻的瞬间,愣住了。

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
可忽然之间,他想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未央。

眨了眨眼。

而此时此刻,这怀中的未央,也是跟着抬头,一眨不眨地看向陈阳。

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那血海吓人得很,我一眼都没看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却如同一根细细的针,扎进陈阳的心口。

“所以呀,我一直都在盯着陈兄呢……”

她话音微扬,尾音轻轻一顿:

“你方才说话的每一个字,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陈阳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。

然后……

身后那血海的威势,陡然之间暴涨!

那股恶寒骤然袭来,如同一道实质巨浪铺天盖地压落,似要将陈阳生生撕裂。

陈阳不及思索,立刻催动全部灵气,将怀中的未央牢牢护住。

他整个人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吞噬,下意识回头望去……

只见血海之中,密密麻麻探出无数双眼眸。

非十双百双,而是千双万双,遍布整片血海,如夏夜繁星,却每一双都透着死寂与空洞。

万千眼眸齐齐转动,死死望向他。

似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,正借着这无数眼瞳,冷冷审视着他。

陈阳神识刚一触碰,被那目光锁定的刹那,体内灵气竟骤然停滞……

不是迟缓凝滞,而是彻彻底底的僵死。

他身躯不受控制地顿住,更不由自主地缓缓转身。

这绝非他本意,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,被强行扭向血海。

他望着翻涌的血海,望着那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的眼眸,正从血海深处疯狂涌来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大厄……”

他失声喃喃。

便在这一瞬怔忡之间,漫天血水已然狂涌而至,下一刻便要将他彻底吞没。

“死!”

脑海之中,只剩这一个字轰然炸响。

他已奔逃数个时辰,余下的几日光阴,根本无从逃脱。

此厄一旦缠身,便是必死之局。

这与八苦缠命截然不同。

八苦缠命是折磨沉沦,是在无尽苦痛中慢慢腐朽。

而血海之中的存在,是纯粹决绝,毫无半分怜悯的灭杀。

他不知这厄虫的根脚,却能清晰嗅到那彻骨的灭生之气。

那是源自死者国度,来自黄泉彼岸的死寂气息。

陈阳过去和妖神教十杰厮杀过,和南天天骄厮杀过,甚至和元婴修士的灭杀术法硬撼过……

可他从来没有和真正的厄虫厮杀过。

哪怕是青木祖师,也只是在元婴的时候遇到了厄虫,而且认错了根脚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

五百年沉沦。

而如今……

陈阳不过是筑基修为。

即便他已经修成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四道玄通,修为也快要迈入筑基大圆满的层次,可以开始筹备结丹了。

但也仅仅如此。

他甚至都还没成元婴。

这般的实力,在面对这些大厄的时候……

他能感觉到那当中无法形容的差距。

是蝼蚁与山岳的差距。

尤其是这一刻。

那厄虫的气息彻底散开的时候。

无论是陈阳的灵气,还是血气,都无法承受。

那种感觉,如同赤身立于暴风雪的中心,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刀割裂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碎冰碴。

“陈、陈阳……怎么了?”

未央轻轻抬首,瞥见陈阳的神色,瞬间便察觉不对。

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如同薄纸一般,半分血色都无。

此刻陈阳已经转身,正直面那恐怖的血海大厄。

未央贴在他的胸膛,根本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,下意识便要转头去看。

可陈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头,动作轻缓,又带着不容违背的温柔。

“别转过去。”
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:

“别看了。”

未央一怔:

“怎么了?”

陈阳望着血海中那一双又一双,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死寂眼眸,沉默片刻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。

“没事。”

顿了顿,他语气异常平静,却透着一股近乎解脱的淡然:

“我们要死了。”

他已彻底被大厄之气侵染。

死意如冰冷海水,从七窍、毛孔,随着每一次呼吸,一点点渗入肉身,血液与神魂。

下一刻,漫天血水便狂涌而来。

血海中的万千眼眸齐齐眨动,带着孩童玩弄蚂蚁般的残忍,死死盯着他,只想将他彻底吞噬。

未央依旧茫然不解。

陈阳喉间低低喃喃,用尽了全身力气,只吐出一个字:

“死!”

世间本就无人能避开死亡。

此刻他心头只剩一片颓然。

死气缠满全身,血水已将他层层包裹。

他断了求生的念头,只是用力搂紧怀中的未央,脸上一片死寂平静,心底却藏着大难临头的极致恐惧。

那是溺水者沉入水底前,最后一口濒死的平静。

可就在血水即将将二人彻底淹没的刹那,一道清泠轻笑悠悠传来。

那笑声清亮如春日融冰的溪流,温暖如冬夜炉中炸开的火星。

“小师侄!”

声音里带着笑意,满是宠溺:

“你还这么年轻,怎么会死呢?”

刹那之间,铺天盖地的死气,便如晨雾被骄阳驱散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陈阳抬眼望去。

一名少年立在前方,笑意盈盈,眼眸弯作月牙,眼角一朵血色小花熠熠生辉,鲜妍如新摘的花蕊,轻轻摇曳间,便破开了血海的死气。

他眉心更有璀璨道韵天光四散,如烈日当空,暖如春阳,涌出一股陈阳从未感受过的磅礴生机。

生机化作涟漪层层荡开。

所过之处,血海之中的污秽死气如遇天敌,疯狂退缩溃散,硬生生辟出一片清净之地。

陈阳听见这声音,失神的眼眸骤然一震,惊诧地看向眼前之人。

他嘴唇翕动,半晌,才沙哑得不成样子,艰难吐出三个字:

“小师叔……”

惊魂未定,酸楚与欣喜交织,满是见到同门师长的动容。

而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锦安。

妻子上山后,与师兄结为道侣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