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贾玉振。
贾玉振正在书房里补觉——趴在桌上睡的,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迷迷糊糊抬起头,看见是她,咧嘴笑了笑:“早。几点了?”
“八点。”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,“玉振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墨水哥的事。”
贾玉振的手停在脸上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苏婉清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和今早的事说了一遍。从听见密谈,到质问王墨水,到他摊开那张地图,到他说的话。
说完,她看着贾玉振:“玉振,墨水哥这是在玩火。”
贾玉振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早晨的阳光涌进来,带着院子里的味道——林菊做饭的香味,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,石头他们打打算盘的噼啪声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苏婉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婉清愣住了: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他来重庆的第三天。”贾玉振转过身,“那天晚上,他来找我,跟我说了他的打算。”
苏婉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的。
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撞破秘密的人。
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和王墨水知道。
但现在贾玉振告诉她:他早就知道。从王墨水来重庆的第三天,就知道。
“婉清,”贾玉振走回桌前,坐下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知不知道,前几次刺杀,咱们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苏婉清想了想:“四爷他们……”
“四爷他们确实拼了命。”贾玉振打断她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每次来的都是些乌合之众?渝西帮,燕子门,还有几个拿钱办事的混混——真正的高手,为什么没来?”
苏婉清摇头。
“因为有人拦住了。”贾玉振说,“不是四爷,不是美军,不是军统——是一些你不知道的人。他们在码头拦过一批,在茶馆拦过一批,在黑市拦过一批。那些人接了任务,还没走到七星岗,就被拦下来了。”
苏婉清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那些人是……”
“是地下党找的人。”贾玉振说,“那些人分布在重庆的各个角落,平时该干嘛干嘛,但只要有人要对付咱们,他们就会想办法——有的是递个消息,有的是使个绊子,有的是干脆把人堵在半道上打一顿。”
他看着苏婉清:“上次军统那个徐远举为什么会在记者会上自杀?你以为真是良心发现?是因为有人提前给他送了信,告诉他:你要么自己死,要么全家死。他选了前者。”
苏婉清的脑子嗡嗡的。
她想起那个轰动重庆的新闻。军统少将,当众揭发内幕,然后开枪自杀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幡然醒悟,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良心发现,所有人都在报纸上写“军统内部惊天内幕”“少将以死明志”——
原来不是。
原来是一条命,换了另一条命。
“玉振,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这是……这是犯法的。”
“犯法?”贾玉振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,“婉清,军统抓人杀人的时候,犯过法吗?日本人轰炸重庆的时候,犯过法吗?那些收钱来杀我的人,犯过法吗?”
苏婉清说不出话来。
贾玉振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复杂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怕墨水出事,怕连累整个公社,怕有一天军统的人冲进来,把咱们全抓走。这些我也怕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更怕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怕有一天,我正写着东西,突然冲进来一个人,一枪打在我脑袋上。”贾玉振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怕那时候,我还没来得及把该写的写完。我怕那些该看的人,看不到那些字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墨水做的事,确实危险。”贾玉振说,“但他说的有道理——前几次刺杀,如果不是运气好,咱们已经死几回了。而运气,不会一直站在咱们这边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苏婉清的手。
“婉清,我知道你担心。我也担心。但有些事,必须有人做。”
苏婉清低着头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贾玉振的眼睛。
“如果出事了呢?”
贾玉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出事了,”他说,“我扛着。”
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“你扛?你怎么扛?你扛得住吗?”
贾玉振没说话,只是把她搂进怀里。
窗外,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
但苏婉清的心,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院子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。
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什么。
她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。
她只知道,她害怕。
害怕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隔了两天,王墨水来找苏婉清。
“婉清,”他说,“有空吗?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两人走到院子里,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定。
王墨水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,摊在树干上。
“这是我想跟你交的底。”他说。
苏婉清低头看去。地图比上次看到的那张更详细了——有些地方加了新的标注,有些地方画了箭头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蛛网。
“延安确实没有给我任何任务。”王墨水说,“我来重庆的唯一使命,就是辅助玉振。这话是真的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
“但来之前,我自己想过。”王墨水继续说,“玉振现在是什么处境?前有军统盯着,后有日本人杀着,中间还有一堆人想利用他。他一个人,一支笔,凭什么活下来?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:“凭这个院子?院子是砖头砌的,挡不住子弹。凭四爷?四爷一个人,挡不住十个人。凭美军?美军有他们自己的任务,不可能天天守着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真正能让他活下来的,是这个。”
苏婉清看着那些箭头、圆圈、标注——那是一个网络。一个她看不见、摸不着,但真实存在的网络。
“我不是在做地下党。”王墨水看着她,“我是在做安全防护。让文章传出去,需要渠道。渠道要安全,需要情报。情报要灵通,需要网络。这是逻辑,不是任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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