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漠北无活路(1 / 1)

按理说河西应是寒风呼啸。

但天公赏脸,这几日倒是天气不错。

刘恭站在土垒上,身上披着件夹了绒的披袍,望着士卒们围着冰封的弱水,手持镐头奋力刨冰。镐头落下,溅起细碎的冰渣,落得到处都是。

“都快些,把冰带来!”

石遮斤在土垒下,指挥着士卒。

“还有十口缸,都去填满!”

望着石遮斤的动作,刘恭心中倒是有几分赞许。

他昔日不过一个群头,如今调度士卒、整饬防务,竟有几分章法,倒是学了些真本事。

此次刘恭前来,也是借着天气不错,给驻守此处的士卒补给,顺便来查看龙卫防务,看石遮斤把事情办得如何。

想到这儿,刘恭扫了一圈。

龙卫外土垒加固了大半,外侧壕沟挖了整整一圈,内部有高有低,还有错落的碎石和木桩。

城内则备好了滚木、石块,辎重皆在看守之下,值守的士卒手持长矛,沿着土垒来回巡逻,神色警惕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
如今,龙卫倒是经营的有声有色。

刘恭的手落在土垒上。

此等土垒,若放在中原,那定是不够看的边角料。可落到了河西,那便是一道天堑。

方圆几十里内,不论是何人来,见了龙卫这座小土垒,都得绕着走。

忽然间,刘恭眯起了眼睛。

他的视线落向了远方。

东北方天地相连之间,仿佛有一小团黑云,正朝着龙卫缓缓而来。

弱水边凿冰的士卒,也纷纷抬起头,看清了来者后,便纷纷乱脚着,逃一般的回到了龙卫城里,旋即将城门关上。厚重的包铁木门落下,如同战鼓擂响般,回荡在天空之中。

士卒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,像是被惊飞的鸟雀。

“敌袭!敌袭!”

“所有人!上墙!”

石遮斤扯着破锣般的嗓子,指挥着士卒登上土垒,快速将武器分发了出去。

刘恭并没有动。

他依旧立在土垒高处,任由风扯着他的衣摆,猎猎作响的同时,看着那团黑云在视野中迅速铺开、拉长,变成一道移动的潮水。

那是一大片回鹘人,仅仅数以百计,但携着板车、牲畜,远远望去仿若上万之众。

土垒上的粟特士卒,皆是紧张地收着翎羽。

猫人们穿着轻便皮甲,此刻即便是工匠,他们也得被驱赶着上战场,因此他们大多紧张,握着枪的手似乎还在颤抖。

“架好滚木!手里的枪莫抖!”

刘恭在土垒上来回踱步。

“那帮畜生虽多,但这土垒自会护着我们,莫要惊慌!”

这番话语一出,不少士卒都安定了下来。

有如此一位战功彪炳的统帅,站在自己身边亲临前线,士卒自然备受鼓舞。

城下回鹘人也缓缓停下。

他们在离龙卫约半里地减速,仿佛浪潮撞上了无形的堤坝,堆积在了一起。几百双各异的眼睛望着城头,大多带着困惑,思考着这儿何时冒了座城出来。

不久,一名精瘦的半人马,从那团攒动的黑云中窜出。

这名半人马没带兵刃,上身披着满是破洞的羊皮袄,其余的就是粗麻布袍,罩在身上勉强蔽体。

看着这人,所有士卒都没动作。

如此举动定是来谈话的。

半人马来到城下,当即仰起脖子,夹着呼哧呼哧的粗气,朝着城头喊话。

“上面的,主事官何在!”

刘恭上前一步,双手扶着冷硬的土墙边沿,身子略探出半个道:“我便是,你这架势,看着不像是个客啊!”

底下半人马打了个响鼻。

随后,他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刨,仿佛带着些焦躁,正在努力回想着汉话字词。

过了会儿他才说:“白灾发在了北边,死了牲口,大唐的官,可令我部去甘州,乞个活路?”

“可愿来肃州?”刘恭朝着他问道。

“不去肃州,肃州是你们的地。大唐的官,我等只要去甘州,寻药罗葛仁美。”

“甘州不可!”

这次刘恭的语气格外决绝。

甘州回鹘之所以兵强,很大的原因,便是来自漠北诸族的补充。这些部族一旦活不下去,便会向西流窜,到西域来寻个活路。

如今刘恭与甘州回鹘决裂,自然不可能放回鹘人去甘州。

此等行为,与资敌无异。

然而在半人马听来,这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
“大唐的官,金银你可要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无赖的哀求,“美女,金银,都可许给你!”

“本官只要你不去甘州!”

刘恭的语气变得更坚决了一分。

去哪儿都可以。

唯独甘州不可以。

半人马愣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又往前逼近了几步。

这一次,半人马的语气不再温和。

“给口饭,给条路!我的族人肚子里没食儿,手里也没力气。你要是不让路,这就是看着几千口子人活生生饿死!漠北真是没活路了!”

“那你为何不愿内附归义军!”刘恭反问道。

那半人马愣了几息,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,原先眼里的祈求,瞬间烧成了疯魔的怒火。

他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浓痰。

“是你不给活路在先!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跑,一头扎回了黑云般的阵营里。

紧接着,原本寂静下来的半人马,像是一锅瞬间滚沸的热油,领头的几个半人马,在人群中高举着旗帜,来回狂奔着,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嘶。

领头的半人马身后,其余的半人马皆是呼啸着,开始朝着龙卫城袭来。

“备战!”

刘恭甚至都没回头。

他微微抬起手,身后士卒便已递来盾牌,交到了刘恭手里。

这帮草原上来的家伙,说不通道理。

刘恭的确不知,为何他们不愿归附,但既然这帮家伙已经做出了选择,那便顺着他们就是了。

“呜——!”

对面军阵中有人吹响了号角,那是用巨大的弯角制成的,声音苍凉而低沉。

半人马纷纷拿出角弓,朝着土垒前行。

而在他们之中,还有些头顶着羊角之人,佝偻着身子前行,掏出了不知从哪来的投石索,在地上寻到石子。

望着敌人慢慢接近,刘恭在心中默默数着距离。

直到一箭之地。

“放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