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后的村委会办公楼,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万大春独自坐在会议室里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,最后完全暗下来。他没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,只有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。
桌上摊着那三份文件,已经被翻得卷了边。刘会计的风险分析用红笔划满了道道,老村长的旱烟味还留在空气里,南宫婉冷静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。
上市。
这两个字,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头发慌。
他想起七年前,也是在这个村委会——那时候还是破旧的平房,窗户漏风,冬天开会要裹着棉袄。他站在前面,对着一屋子将信将疑的村民,说要办药材合作社。
“大春,不是叔不信你。”当时李木匠就说了,“可咱们种了一辈子玉米小麦,哪会种药材?万一赔了,这一年的口粮可就没了。”
“是啊,药材那东西金贵,咱们伺候不来。”有人附和。
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?
他指着墙上的山区地图:“咱们这山,这水,天生就是长药材的地方。老祖宗留下多少方子,都是咱们山里的药。别人能种,咱们为啥不能?”
他拍着胸脯保证:“技术我教,销路我找。真赔了,我万大春砸锅卖铁赔大家!”
就凭这句话,十七户人家跟着他干了。第一年,种了五十亩金银花、三十亩丹参。夏天采花,秋天挖根,晒干了拉到县药材公司,卖了八万多块钱。
分钱那天,李木匠攥着那沓钞票,手都在抖:“大春,这……这真是咱们种出来的?”
那时候的笑容,是真心的。
后来合作社变成公司,村民变成股东。路修了,房盖了,年轻人回来了。每次开股东大会,都是欢天喜地地分红,热热闹闹地讨论明年种什么、扩多少。
可今天这会,开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万大春掐灭烟头,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照着那份上市可行性报告。白纸黑字,数据详实,前景诱人。一两个亿的资金,现代化的厂房,全国的销售网络……每一条都闪着金光。
可金光底下是什么?
是刘会计说的“前期费用三百万不退”,是老村长怕的“小船经不起风浪”,是李木匠担心的“药材质量能不能保住”,是赵婷忧虑的“村里人跟不上”,是张寡妇那句“孩子学费怎么办”……
还有南宫婉那句冷静得刺骨的话:“市场不相信眼泪,只相信能力。”
他当然知道上市可能带来的好处。有了钱,可以建更好的研发中心,让林晓婉放开手脚搞研究;可以建标准化的生产线,让药品质量更稳定;可以请最好的专家,培养村里的人才。
可代价呢?
万一上市失败,那三百万前期费用打水漂,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就去了一大截。万一上市后股价跌了,村民们看着手里的股票缩水,会不会怨他?万一真有大资本进来,要控制公司,要改方子、降质量,他扛不扛得住?
这些“万一”,像一根根针,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柳絮:“饺子快凉了,到底回不回来?”
万大春回复:“马上。”
他站起身,腿有点麻。摸着黑收拾好文件,锁上会议室的门,慢慢走下楼梯。
办公楼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一楼大厅的墙上,挂着公司这些年得的奖牌、锦旗——县里颁发的“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”,市里给的“扶贫先进单位”,还有各种产品评比的金奖银奖。
每一块牌子背后,都是乡亲们的汗水,都是他的心血。
走出办公楼,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些。村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晕下,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咱们公司要上市了。”
“上市是啥?”
“就是把咱们的股份拿到城里去卖,能卖大钱!”
“那感情好啊,能多分点?”
“谁知道呢,听说有风险……”
万大春低着头,快步走过,没敢打招呼。
回到家,院里灯亮着。柳絮正在厨房热饺子,听见动静探出头:“回来了?会开得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。”万大春脱了外套,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。
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哆嗦。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一脸疲惫。
柳絮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,还有一小碟蒜泥醋:“先吃饭吧,妈特意包的韭菜鸡蛋馅,说你爱吃。”
万大春在桌边坐下,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确实是妈包的——皮薄馅大,韭菜切得细,鸡蛋炒得嫩,还是那个味道。
“妈和小宝呢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柳絮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,“会开得不顺?”
万大春叹了口气,放下筷子:“顺倒谈不上不顺,就是……意见分歧太大。”
他把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说。柳絮安静地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想?”万大春问她。
柳絮笑了:“我哪懂这些大事。我就知道,你做任何决定,肯定是为村里好,为大家好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,但万大春心里一暖。
“可是,”柳絮顿了顿,轻声说,“大春,你这几天瘦了。妈昨天还问我,你是不是病了。我知道你压力大,但别把自己逼太紧。实在不行,就先放放,不急着做决定。”
万大春摇摇头:“放不了。南宫婉说得对,市场不等人。现在不做决定,可能就错过机会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把自己累垮啊。”柳絮给他夹了个饺子,“你倒了,村里怎么办?公司怎么办?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万大春埋头吃饺子,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,柳絮收拾碗筷,万大春走到院里。夜已经深了,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盏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更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影。
他点了支烟,靠在院墙上。
手机亮了,是南宫婉发来的邮件。附件是一份更详细的上市方案,还附了句话:“万医生,这是初步方案,供您参考。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。”
他点开附件,粗略浏览。一百多页的PPT,从公司估值到募资用途,从时间表到风险控制,写得密密麻麻。专业,严谨,无可挑剔。
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没底。
这么专业的东西,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民,玩得转吗?
正想着,院门被轻轻推开了。老村长拄着拐棍,慢慢走进来。
“老村长?”万大春连忙迎上去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来了?”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,看见你家灯还亮着。”老村长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,把拐棍靠在一边,“会开完了,你这心里还是不踏实吧?”
万大春苦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您。”
老村长从怀里掏出旱烟袋,慢悠悠地装烟丝:“我年轻的时候,村里也遇到过大事——要不要修水库。那时候我是生产队长,跟你现在一样,愁得睡不着。”
他划着火柴,点上烟,深深吸了一口:“修水库,能灌溉,能防旱,是好事。可要占用一百多亩好地,要全村人出工出力干一冬天。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吵得不可开交。”
万大春静静听着。这事他听说过,水库现在还在用,每年灌溉着下游几百亩田。
“后来我怎么定的?”老村长吐出一口烟,“我带着反对最厉害的那几个人,去看了最干旱的那片地。庄稼都蔫了,叶子黄了,再不下雨就绝收了。我又带他们去看了上游——要是修了水库,那片地就能变成水浇地,一年能多收一季庄稼。”
他看向万大春:“看完了,我没让他们马上表态。我说,回去想想,三天后再开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那几个人都同意了。”老村长笑了笑,“不是我说服了他们,是他们自己看明白了——不修水库,年年靠天吃饭,饿不死也吃不饱;修了水库,辛苦一冬天,但子孙后代都受益。”
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凳上磕了磕:“大春啊,上市这事,跟修水库一个理。你不能光在会上说,得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支持的人看到机会,反对的人看到风险。你得带着他们,把机会和风险都看清楚了,让他们自己做决定。”
万大春心里一动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别急着做决定。”老村长站起身,拿起拐棍,“明天开始,你带着董事会的人,去走访走访。不光是支持上市的那些年轻人,更要听听那些反对的、犹豫的。问问他们怕什么,想要什么。等心里有数了,再做决定。”
他拍拍万大春的肩膀:“你是领头的,但不能替大家做主。咱们村的事,得大家商量着来。这是规矩,也是智慧。”
说完,他拄着拐棍,慢慢走出了院子。
万大春站在月光下,看着老村长远去的背影,心里忽然敞亮了一些。
是啊,急什么?
上市这么大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的。也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定下来的。
得听,得多听。听专家的,听老村长的,更要听每一个村民的。
等听全了,听明白了,该怎么做,自然就清楚了。
他掐灭烟头,转身回屋。
柳絮已经铺好了床,见他进来,问:“老村长走了?”
“嗯。”万大春脱了外衣,“睡了,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躺在床上,他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一张张脸——老村长的担忧,刘会计的谨慎,李木匠的质问,狗蛋的急切,南宫婉的冷静……
还有明天要走访的那些村民。
他不知道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。
但他知道,无论什么决定,都得对得起这些脸,对得起这份信任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。
万大春闭上眼睛。
明天,就从村东头的王老汉家开始吧。
那老爷子,当初是第一个跟着他种药材的。
也是最反对上市的。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