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拒了“岐黄奖”论坛的邀请,万大春心里反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,更加专注于眼前亟待解决的一桩桩具体事务。
部里试点方案的反馈意见已经提交,正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。合作社的内部规范在赵婷的推动下,已有了初稿,正召集各小组讨论修改。卫生室那边,随着林晓婉和新助手逐渐上手,日常诊疗秩序基本恢复,但万大春知道,硬件设施的简陋和人员专业能力的瓶颈,依然是制约发展的关键。
苏氏医疗那边,沈言按照万大春的指示,将那份措辞严谨、直指核心的“反建议”发了过去。邮件发出后,如同泥牛入海,对方迟迟没有回复。这种沉默,既在意料之中,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——谁也不知道苏菲在酝酿什么后手。
米勒博士倒是对合作表现出持续的兴趣,在收到沈言“原则同意合作,邀请实地探讨”的回复后,很快回了邮件,表示他下个月初正好有亚洲的学术行程,可以顺道来中国,希望能安排两到三天时间,实地考察桃源村,并与万大春团队深入讨论合作框架。
沈言将邮件转给万大春,并附上了自己的建议:“米勒博士的学术背景和国际视野,对我们模式的科学提升和对外传播都有利。他的合作方式相对单纯,约束性不强。建议接受,并做好接待准备,重点展示我们数据的真实性和模式的独特性,同时保护核心机密。”
万大春同意了。与米勒这样的学者合作,风险相对可控,收益却可能很大。
就在他思考如何安排米勒博士的考察行程时,一个来自首都的电话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是卫生部政策研究司的王副司长亲自打来的。
“万医生,没打扰你工作吧?”王副司长的声音听起来很随和。
“没有没有,王司长您请讲。”万大春连忙说。
“你上次反馈的意见,我们都仔细研究了,提得很好,很实际。”王副司长开门见山,“部里对你们这个试点非常重视,觉得这可能是一条破解基层医疗难题、发挥中医药特色优势的新路子。所以,我们打算动点真格的。”
万大春精神一振:“王司长,您的意思是?”
“光给政策、给点钱,可能不够。基层的问题很复杂,需要系统性支持。”王副司长说,“我们计划,以你们桃源村试点为核心,牵头组建一个‘国家基层中医药健康服务创新专家团’。”
“专家团?”
“对。”王副司长解释道,“这个专家团,不只是一个荣誉头衔,要干实事的。成员包括部里的政策专家、顶尖的中医药临床和科研专家、公共卫生管理专家、信息化专家,甚至还包括一两位有基层情怀的医院管理专家和保险精算专家。任务就是,蹲点到你们桃源村,和你们一起,用一年左右的时间,把你们现有的做法,进行系统地总结、提炼、优化,形成一套真正可操作、可复制、可评估的‘标准服务包’和‘配套政策包’。同时,也要帮你们解决实际困难,比如人才培养、信息化建设、医保支付衔接等等。”
万大春听得心潮澎湃。这比他预想的支持力度要大得多!这不再是简单的资金或设备支持,而是智力、技术和政策的全方位、深层次赋能!
“王司长,这……这太好了!”他有些激动。
“你先别急着高兴。”王副司长话锋一转,“这个专家团要发挥作用,有个前提——必须有一个真正了解基层、有想法、能落地、也能协调各方的人,作为专家团的‘实践联络人’或者叫‘执行副组长’。这个角色,不仅要懂医,还要懂管理,懂沟通,更要能扎根在村里,把专家们的想法和实际情况结合起来,落到实处。部里几位领导商量后,都觉得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万大春愣住了。实践联络人?执行副组长?这意味着,他不仅要继续负责桃源村的一摊子事,还要承担起协调这个国家级专家团与基层实践对接的重任!
“王司长,我……”他第一反应是想推辞,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以胜任。
“万医生,我知道这担子不轻。”王副司长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,“但你想想,还有谁比你更了解桃源村的情况?还有谁比你更清楚基层医疗的难处和老百姓的真实需求?这个专家团,不是为了搞理论研究,是为了解决问题。如果你不参加,或者只挂个名,那这个团很可能就变成‘空中楼阁’,专家们出的方案再好,也可能水土不服。我们需要你作为‘地气’和‘桥梁’。”
王副司长的话很实在,也很有说服力。万大春沉默了。他当然知道这个角色的重要性,也明白这可能是将桃源村经验真正升华、并惠及更广大地区的绝佳机会。但随之而来的责任、压力、以及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,也让他感到沉重。
他想起自己刚刚婉拒了那个光鲜的论坛邀请,就是为了能更专注地夯实基础。可现在,一个更艰巨、但也可能更有意义的重担,直接落在了他的肩上。
电话那头,王副司长耐心地等待着,没有催促。
万大春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很多画面:卫生室里老人期盼的眼神,药田里乡亲们辛勤的汗水,合作社账本上那些代表着希望的数字,还有苏菲那充满算计的笑容,米勒博士严谨审视的目光……
桃源村需要发展,需要突破瓶颈。闭门造车,固然能守住一方清净,但可能也会错失让更多人受益的机遇。而借助国家级的智慧和力量,或许能走得更快、更稳。
但前提是,他必须在这个融合的过程中,牢牢守住桃源村的根和魂,确保任何“优化”和“提升”,都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村民,而不是变成另一种形式的“掠夺”或“异化”。
这个“实践联络人”的角色,恰恰给了他一个参与规则制定、把握发展方向的关键位置。
想到这里,万大春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“王司长,谢谢部里和各位领导的信任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,“这个‘实践联络人’,我愿意承担。但我有个请求,或者说,一个前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专家团的工作,必须始终坚持以村民的健康需求和切身利益为最高准则。任何方案的制定和优化,都必须经过村民的充分知情和参与讨论。桃源村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它的‘社区性’和‘人情味’,任何‘标准化’都不能以牺牲这个核心为代价。如果这一点能达成共识,我愿意全力以赴,配合专家团的工作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王副司长爽朗的笑声:“好!我们要的就是你这份清醒和坚守!你放心,组建这个专家团的目的,不是为了把你们变成冷冰冰的标准化工厂,恰恰是为了把你们成功的‘温度’和‘智慧’,用更科学、更可持续的方式传递出去。你的这个前提,我会作为专家团工作的第一条原则,写进章程里!”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万大春也笑了,“需要我做什么准备?”
“具体的组建文件和专家名单,很快就会下发。你先有个心理准备,初期可能会比较忙,要配合专家调研,参加各种研讨。不过部里也会充分考虑你的实际情况,尽量将集中性的工作安排在不影响你日常诊疗的时段。另外,相关的经费和资源保障,也会同步到位。”王副司长顿了顿,“万医生,这可能比你想象的要辛苦,但意义重大。我们共同努力,争取为中国的基层医疗卫生事业,蹚出一条实在的新路来!”
挂了电话,万大春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很久。
窗外,天色渐暗,合作社的工人们已经收工,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回家,而是拿出笔记本,开始梳理思路。
组建国家级专家团,介入桃源村的实践……这无疑是将他和桃源村推上了一个更高的平台,也置身于更复杂的棋局。他需要协调的,不再仅仅是村里的乡亲和合作社的伙伴,还有来自顶层的政策制定者、象牙塔里的学术权威、以及其他领域的专家。
这对他个人的能力、智慧、乃至情商,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。
他必须更快地成长。
但他没有畏惧,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。
只答应这一件事——组建专家团,担任实践联络人。
这意味着,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他可能要比以往更忙,压力更大。
但这也意味着,他有机会,将自己和桃源村这些年在泥土里摸爬滚打摸索出的点滴经验,汇聚到国家级的智慧洪流中,共同锻造出一把可能打开更多乡村健康之门的钥匙。
这比他个人获得任何奖项、站上任何舞台,都更有价值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看向窗外暮色中的村庄。
灯火次第亮起,温暖而安宁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守护的,不再仅仅是这一个村庄的春天。
他正在参与播种的,是一个可能让更多土地焕发生机的、更大的春天。
路,还很长。
但方向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