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大春低估了那部纪录片带来的影响力。
他原本以为,名声主要会局限在行业内和部分关注基层医疗的群体中。但他错了。在这个信息爆炸、渴望正能量故事的时代,“一个坚守山村、用古老医术和现代理念守护村民健康”的故事,配上桃源村如画的风景和村民淳朴的笑容,具有难以想象的传播力。
纪录片播出后的第三天,麻烦,或者说“盛名之累”,开始真正显现。
早上七点,万大春像往常一样,准备从家走去卫生室。刚出院门,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。
村口通往卫生室的那条小路上,停着三四辆贴着不同媒体标识的采访车。车旁,七八个扛着摄像机、拿着话筒、背着摄影包的男男女女,正聚在一起交谈。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自媒体博主的人,举着手机或自拍杆,对着村庄四处拍摄。
看到万大春出现,这群人立刻像嗅到花蜜的蜜蜂一样围了上来。
“万医生!万医生出来了!”
“万医生您好!我是省电视台都市频道的记者,想对您做个专访!”
“万医生,看这边!我们是《江南日报》的,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!”
“万医生,我是‘健康生活’自媒体的,能拍一下您日常工作的画面吗?”
“万医生……”
话筒几乎要戳到脸上,摄像机镜头闪着红光,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万大春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发懵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敏捷地插了进来,挡在了万大春和媒体之间。是阿娟。她不知何时出现的,穿着一身利落的便装,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请保持秩序。”阿娟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,“万医生需要去卫生室开始一天的工作。采访请求,请先到合作社办公室登记,由工作人员统一安排。请不要干扰万医生的正常工作和村民的生活。”
她的出现和话语,让骚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。但很快,又有人喊道:“我们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!不会耽误太多时间!”
“对啊,万医生,就说几句!”
阿娟不为所动,微微侧头对万大春低声道:“万医生,你先去卫生室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万大春点点头,对媒体朋友们说了句“抱歉,我先去工作”,便在阿娟的掩护下,快步走向卫生室。身后还能听到记者们不甘心的喊声和阿娟冷静协调的声音。
卫生室里,林晓婉和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已经在了,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外面。
“万医生,外面好多人……”林晓婉小声说。
“没事,阿娟在处理。”万大春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,病人来了正常看诊。”
然而,病人还没来,“访客”却先来了。
几个自称是“慕名而来”的外地人,拿着病历或化验单,直接找到了卫生室,非要让“万神医”给看看。他们有的是看了纪录片,有的是听亲戚朋友说起,抱着极大的希望,千里迢迢赶来。
万大春看着他们疲惫而期盼的眼神,无法硬起心肠拒绝。他只能耐心地接诊,仔细询问病情,查看资料。有些确实是适合中医药调理的慢性病或疑难杂症,他给出了建议和初步方案;但也有一些,病情复杂或危重,明显超出了村卫生室的能力范围,他只能诚恳地建议对方去市里或省城的大医院,并详细说明了原因和可能的风险。
即使这样,还是有人不理解,觉得“万神医”是推脱,是架子大,在卫生室门口争执起来,引来更多围观和拍摄。
整个上午,卫生室门口就像个小集市,热闹非凡。有真正的病人,有媒体记者,有好奇的围观村民,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外地人。狗蛋和几个合作社的年轻小伙被临时叫来帮忙维持秩序,但效果有限。
中午,万大春精疲力尽地回到合作社办公室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赵婷也是一脸疲惫,桌上堆着一摞刚刚收到的采访请求函和合作意向书。
“万医生,这样下去不行啊。”赵婷揉着太阳穴,“卫生室根本没法正常运转了。合作社这边,电话从早响到晚,都是各种采访、合作、求助……我们几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。而且村里也乱了,好些人家门口都有记者去敲门,问东问西,村民们都有些烦了,又不好赶人。”
阿娟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:“上午一共来了七家媒体,十三家自媒体或个人博主。我让他们都去登记了,目前登记的采访请求有二十一份。另外,卫生室上午接诊了九个非本村病人,其中三个病情复杂,已建议转诊。村口还有至少五拨人在徘徊,看样子下午还会有人来。”
万大春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他知道名声会带来关注,但没想到会如此汹涌,如此直接地冲击他日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。
“阿娟,你有什么建议?”他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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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短期的,必须设立屏障和规则。”阿娟果断地说,“第一,明确卫生室只接诊本村村民和经预约转诊的急症患者。非紧急情况的外地求医者,一律建议通过远程咨询或去正规医院。可以在村口和卫生室门口设立明显的告示牌,安排专人解释引导。”
“第二,媒体采访,必须预约,且每天最多接受一到两家,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。采访内容需事先沟通大纲,不得干扰正常诊疗和村民生活。我们可以指定一个固定的‘媒体接待区’,比如合作社的会议室,其他地方未经允许不得随意拍摄。”
“第三,加强村口和关键区域的管理。我会协调村里,安排专人值守,对非本村车辆和人员进行询问和登记,防止无序涌入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长期的,你需要一个专业的公关顾问或助理,专门处理媒体事务和对外形象管理。光靠我们这样被动应对,不是办法。”
万大春点头,阿娟的建议都很实际。“就按你说的办,马上落实。赵婷,你协助阿娟,需要人手就从合作社调,跟老村长也说一声,请村里支持。”
“好。”赵婷和阿娟立刻分头去忙。
下午,村口立起了醒目的告示牌,上面写着“桃源村卫生室主要服务本村村民,外来求医请先预约或通过远程咨询,敬请谅解。”两个合作社的年轻人搬了桌椅守在旁边,耐心地向不明情况的外来者解释。
卫生室门口也贴了告示,狗蛋带着两个人守在附近,引导秩序。
媒体方面,阿娟雷厉风行地联系了上午登记的所有媒体,告知了采访预约制度和规则。有些媒体表示理解配合,有些则抱怨规矩太多,但在阿娟毫不退让的态度下,也只能接受。
秩序初步恢复,但万大春知道,这只是治标。源源不断的关注和请求,依然通过各种渠道涌来。他的个人手机、合作社的公开邮箱、甚至一些村民的社交账号,都收到了大量信息。
晚上,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。柳絮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,满脸心疼,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。
“大春,要不……咱们关几天门?避避风头?”柳絮试探着问。
万大春摇摇头:“避不是办法。该来的总会来。咱们得学会怎么在这么多眼睛看着的情况下,还能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
他想起阿娟说的“专业公关”的建议。这确实是个问题。他需要一个既能理解他和桃源村的理念,又懂得如何与媒体和公众打交道的人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,是南宫婉。
“大春,今天村里很热闹吧?”南宫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似乎已经知道了情况。
“何止是热闹,简直是……”万大春苦笑,“南宫小姐,你都知道了?”
“嗯,阿娟跟我汇报了。意料之中。”南宫婉语气平静,“名声是一把双刃剑。用好了,能省很多宣传的力气;用不好,会把自己累死,甚至被名声反噬。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‘过滤器’和‘扩音器’。”
“过滤器?扩音器?”
“对。帮你过滤掉那些无效的、恶意的、消耗精力的信息和外联,只保留真正有价值的。同时,帮你把你想传达的理念和声音,用更专业、更有效的方式传播出去,掌握话语权。”南宫婉顿了顿,“我这边物色到了一个人选,觉得可能适合做你的特别助理,负责对外联络、媒体公关和部分商务对接。你有兴趣见见吗?”
万大春精神一振:“当然!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她叫沈言,三十岁,新闻学硕士,之前在省报做了五年医疗卫生条线的记者,后来去了一家大型药企做公共关系经理,去年辞职了。她对基层医疗和中医药很有感情,采访过你,对你和桃源村的模式非常认同。最重要的是,她懂媒体,懂公关,也懂一点商业运作,而且人品和执行力都不错。她现在算是自由职业,正在寻找有意义的项目。”
记者出身,又做过企业公关,还认同他们的理念……听起来确实是个理想的人选。
“太好了!南宫小姐,能尽快安排见面吗?”
“可以。我让她明天去桃源村找你。你自己跟她聊聊,看合不合适。合适的话,待遇什么的你们自己谈。我只负责牵线。”南宫婉爽快地说。
挂了电话,万大春心里踏实了一些。专业的事,确实需要专业的人来做。
第二天上午,沈言如约而至。她是个中等个子、长相清秀、气质干练的女性,穿着简洁的衬衫和西裤,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能装的大包。眼神明亮,说话语速适中,条理清晰。
万大春在合作社的会议室见了她。没有过多的寒暄,沈言直接进入了主题。她显然做足了功课,对桃源村的情况、近期面临的媒体压力、乃至苏氏医疗的合作意向都有所了解。
“万医生,我认为您当前面临的不是危机,而是‘甜蜜的烦恼’。”沈言微笑着说,“巨大的关注度是稀缺资源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堵,是疏,是引导。把这种关注,转化为对我们有利的舆论环境、合作机会和公众支持。”
她提出了几条具体建议:第一,建立官方信息发布渠道,比如微信公众号或微博,定期发布桃源村的真实进展、健康科普知识、以及对外合作的原则性声明,掌握信息发布的主动权。第二,主动策划一两次有深度、有温度的媒体专访或纪录片合作,传递核心理念,而不是被动接受零散采访。第三,对海量的合作意向,建立分级评估和快速响应机制,避免错过真正的好机会,也避免在无效沟通上浪费时间。第四,对村民进行简单的“媒体素养”培训,让他们知道如何应对采访,保护隐私。
她的思路清晰务实,既有战略高度,又有可操作性。万大春几乎当场就决定,就是她了。
“沈记者……”
“叫我沈言就好。”她笑道,“如果万医生觉得我可以试试,我很愿意加入。待遇按市场行情就行。我看重的是这件事本身的意义。”
就这样,在媒体围堵、采访不断的混乱中,万大春为自己的团队,找到了第一块重要的拼图。
他知道,有了沈言,有了阿娟,有了赵婷、狗蛋、林晓婉这些伙伴,他才能从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中稍微抽身,继续专注于他最该做的事——治病救人,探索模式,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春天。
而媒体和公众的关注,也将从一场需要疲于应付的“围堵”,逐渐变成一股可以借力前行的“东风”。
只是,这转变的过程,注定不会轻松。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