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，桃源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。

万大春轻手轻脚地起床，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柳絮和儿子。他推开房门，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山村空气，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。

厨房里已经飘出粥香——柳絮到底还是比他起得早，正在灶台前忙碌着。
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？”万大春走过去，从后面轻轻抱住妻子。

柳絮转过身，眼里还有些红血丝，显然昨晚没睡好：“睡不着。给你煮了点山药小米粥，养胃的。今天要开那么重要的会，你得保持好状态。”

万大春心里一暖，在妻子额头亲了一下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说什么呢。”柳絮推开他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，“快去洗漱，粥马上好了。我给你摊两个鸡蛋饼，你最爱吃的葱花馅。”

早饭很简单但很温馨。两人对坐在餐桌前，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，但彼此都知道，今天不普通。

“一会儿我送你去祠堂吧？”柳絮咬了口饼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
万大春摇摇头：“不用，我走走路，正好想想怎么讲。你就在家等我消息，哪儿也别去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听话。”万大春握住妻子的手，“相信我，我能处理好。”

柳絮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，终于点点头：“好。我等你回来吃午饭。”

七点半，万大春收拾好资料，出门往祠堂走去。清晨的山村很安静，只有偶尔的鸡鸣和狗吠。石板路上湿漉漉的，是昨晚下过的一点小雨。

“万医生早啊！”几个早起的村民跟他打招呼。

“早。”万大春笑着回应，脚步不停。

他注意到，今天村里比往常热闹一些。才七点多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往祠堂方向走，边走边议论着什么。看来，今天的村民代表大会，大家都很重视。

“大春！”狗蛋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，“等等我。”

万大春放慢脚步：“吃早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吃了。”狗蛋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昨晚我跟我媳妇商量了，咱听你的。那女老板看着是挺好，但外人毕竟是外人，不能让她说了算。”

万大春拍拍他的肩膀：“谢谢信任。不过一会儿在会上，大家都可以自由发表意见，咱们要尊重每个人的想法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狗蛋抹抹嘴，“我就是先表个态，让你心里有底。”

两人并肩走着，狗蛋压低声音说：“不过我听说，有些人可不这么想。王婶家的二小子昨晚从县城打电话回来，听说有省里大老板要投资，激动得不行，让他妈一定要支持。还有村西头的李老四，他儿子在省城打工，听说一个月挣好几千，早就眼红了。这次要是合作成了，说不定能把他儿子叫回来，给个管理岗位啥的……”

万大春静静地听着，心里有数了。利益面前，人心是最难把握的。有人看重长远，有人只看眼前；有人在乎自主，有人渴望改变。

八点不到，祠堂前的小广场已经坐满了人。老村长让人搬了几十把长凳，按生产队的老规矩摆放。最前面摆了一张八仙桌，算是主席台。

万大春走进去时，原本喧闹的广场安静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期待，有好奇，有担忧，也有算计。

“大春来了。”老村长招呼他过去，“坐这儿。资料都带齐了？”

“带齐了。”万大春在八仙桌旁坐下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
他环视一圈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：赵婷坐在前排，冲他点点头；王婶和几个中年妇女坐在一块，小声说着什么；李老四蹲在角落里抽烟，眼神躲闪；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的老人也来了，显然都知道今天的事非同小可。

八点半，人基本到齐了。老村长敲了敲手里的铜锣——这是村里开大会的传统。

“安静！安静！”老村长的声音洪亮，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，是有件大事要商量。具体什么事，让大春跟大家说。大春，你来。”

万大春站起身，走到八仙桌前。他没有马上开口，而是先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各位叔伯婶娘、兄弟姐妹，”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，“今天把大家请来，是要决定咱们桃源村未来几年，甚至几十年的发展方向。这件事关系重大，所以我必须把所有的利弊都摊开来讲清楚，最后由大家共同决定。”

他打开文件袋，取出几张放大的图表：“昨天，省产业基金的负责人南宫婉女士来咱们村考察，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。简单来说，她想投资咱们桃源村，把咱们的生态种植模式和中医药产业做大做强，推向全省甚至全国。”

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
万大春等声音小了些，继续说：“她承诺的投资额是这个数。”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。

“嚯！”有人倒吸凉气。

“这么多钱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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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够咱们村花几辈子了吧？”

万大春抬手示意安静：“钱确实很多。而且不只是钱，她还能提供先进的技术支持、专业的运营团队、广阔的市场渠道。如果合作成功，咱们村的药材和药品可以卖到全国各地，甚至出口到国外。大家的收入至少能翻好几倍。”

这话一出，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
“但是，”万大春话锋一转，“对方有一个要求：在新成立的平台公司中，她要控股，占67%的股份。也就是说，以后公司怎么发展、种什么、生产什么、利润怎么分配，最终由她说了算。”

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
“那不成给她打工了？”

“凭啥啊？这是咱们村的产业！”

“可是人家投那么多钱呢……”

“钱多怎么了？没有咱们的地、咱们的技术，她有钱也没用！”

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，有反对的，有犹豫的，也有觉得可以接受的。

万大春耐心地等大家议论了一会儿，才再次开口：“我知道大家有不同的想法。所以今天这个会，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，把心里话都说出来。无论最后怎么决定，都是咱们全村人的共同选择。现在，谁想先说？”

短暂的沉默后，王婶第一个站起来：“我说两句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。

王婶清了清嗓子：“按理说，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该多嘴。但这事关系到我家二小子，我不得不说。我家二小子在省城读大专，明年就毕业了。要是咱们村真有这么大规模的企业，他就能回来工作，不用在外头漂着了。所以……所以我觉得，合作是好事。至于谁控股……人家投那么多钱，要个控股权也是应该的吧？”

她的话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。紧接着，又有几个人发言，意思都差不多——穷怕了，有机会就要抓住，细节可以商量。

万大春认真地听着，不时在本子上记录。

等支持合作的声音告一段落，狗蛋站了起来：“我不同意！”

他的声音很大，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。

“是，咱们是穷。但再穷也不能把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卖了！”狗蛋有些激动，“万医生带着咱们种药材、开药厂，为的是啥？为的是让咱们桃源村的人有尊严地活着，不是给外人当苦力！要是让她控股了，以后她让咱们砍了药材种玉米，咱们就得种玉米；她让咱们把药厂改成化工厂，咱们就得改。到时候，咱们还是桃源村吗？咱们跟城里那些打工的有什么区别？”
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，很多老人频频点头。

“狗蛋说得对。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，“我今年七十八了，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。我见过日本人来，见过土匪来，见过各种各样想占咱们村便宜的人。为啥咱们村能一直叫桃源村？就是因为不管外面怎么变，咱们心里有杆秤，知道什么能丢，什么不能丢！”

老人用拐杖顿了顿地：“技术是咱们的，地是咱们的，人心是咱们的。钱可以慢慢赚，但这些东西丢了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！”

这番话引起了更多共鸣。接下来，发言的人明显分成了两派：年轻一些、渴望改变的多支持合作；年长一些、看重传统的大多反对出让控股权。

万大春一直安静地听着，直到两边的意见都表达得差不多了，他才重新站起来。

“刚才大家的发言我都听了，很有道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，“支持合作的朋友，是为了咱们村的发展，为了让年轻人有更好的出路。反对出让控股权的朋友，是为了守住咱们村的根，为了不让桃源村变味。其实，大家的目的一样——都是想让桃源村变得更好，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好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那么问题来了：有没有一种方法，既能抓住发展的机会，又能守住咱们的根？”

所有人都看着他，等待下文。

万大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图：“这是我的想法。合作，我们要合作。南宫婉女士带来的资源，确实是我们急需的。但是，控股权不能放。我们可以让出一定的股份，可以接受专业团队的运营建议，但最终的决定权必须在咱们自己手里。”

他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设想：成立新的合资公司，桃源村合作社占股51%，省产业基金占股49%。董事会席位桃源村占多数，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。运营团队可以聘请专业人才，但核心管理层必须有桃源村的人。

“这样，”万大春总结道，“我们既能获得资金和技术支持，又能保证发展方向不偏离初衷。赚钱可以，但不能以牺牲环境、牺牲传统、牺牲乡亲们的利益为代价。”

这个方案一出来，会场陷入了沉思。

它不像A方案那样激进——完全拒绝合作；也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妥协——完全接受控股。它是一个折中，但折中得很有原则。

“我同意大春的想法。”老村长第一个表态，“合作要搞，但主动权不能丢。咱们可以让人家帮忙，但不能让人家当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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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同意。”狗蛋大声说。

陆陆续续地，越来越多人举手表示支持。最后统计，超过八成的人同意万大春提出的这个折中方案。

王婶还有些犹豫：“可是……人家能答应吗？投那么多钱，却不让控股……”

“这就是我们要谈的了。”万大春说，“如果对方真心想帮咱们发展，而不是只想控制咱们，那这个方案对她也有利——她可以分享咱们发展的成果，又不用承担全部风险。如果她非要控股不可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散会后，万大春被村民们围住，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。他耐心地一一解答，直到快中午才脱身。

回家的路上，他的手机响了，是赵婷。

“万医生，南宫女士已经到种植园了。我正陪她参观，她问了很多技术细节……我都是按您交代的回答的。”

“好，辛苦了。”万大春说，“我一会儿就过去。”

挂掉电话，他加快了脚步。柳絮应该已经做好午饭在等他了，但他决定先去看看南宫婉那边的情况。

这个女投资人果然没有离开县城，而且一大早就来了村里。她到底想干什么？是真的对药材感兴趣，还是在打探什么？

万大春心里升起一股警觉。他想起柳絮的直觉，想起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不管怎样，今天的村民大会已经明确了底线。接下来，就是和南宫婉正面交锋的时候了。

而此刻，在生态种植园里，南宫婉正蹲在一株何首乌前，仔细地观察着它的叶片和根系。

“长势真好。”她由衷地赞叹，“我在省中医药研究院的试验田里，也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何首乌。赵小姐，你们有什么特别的种植方法吗？”

赵婷站在一旁，笑容得体：“主要是生态种植，不用化肥农药，还有就是根据咱们这里的气候土壤特点，做了一些改良。”

“改良？”南宫婉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能具体说说吗？”

赵婷心里一紧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就是一些土办法，比如什么时候浇水、什么时候施肥，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。”

南宫婉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婷：“赵小姐很谨慎啊。放心，我不是来偷技术的，只是真的感兴趣。如果合作成功，这些经验可以请专家来系统整理，形成标准化流程，让更多的人受益。”

“那是当然。”赵婷笑了笑，“不过具体的技术细节，还得问万医生。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。”

正说着，万大春的身影出现在园子入口。

南宫婉转过身，脸上露出完美的笑容：“万先生，会开完了？结果如何？”

万大春走过来，与她对视：“开完了。村民们的意见是：欢迎合作，但控股权必须留在桃源村。”

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
南宫婉的笑容不变，但眼神深了几分：“是吗？那真是……有点遗憾呢。”

医道武道：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