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娟离开后的第三天,桃源村下了场秋雨。细雨绵绵,洗净了山林的尘埃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万大春坐在屋檐下,看着雨丝如帘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却半天没有翻页。柳絮从屋里出来,给他披了件外套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柔声问。
万大春回过神来,合上书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...阿娟走了,有点不习惯。”
柳絮在他身边坐下,也看向雨幕:“是啊,那姑娘在的时候,家里热闹不少。虽然她话不多,但有她在,总觉得多了份生气。”
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,柳絮忽然说:“大春,你说阿娟还会回来吗?”
万大春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她的工作...身不由己。”
“那她有没有可能...我是说,等任务都结束了,她有没有可能安定下来,过普通人的生活?”
这个问题让万大春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。阿娟的世界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,那些刀光剑影、生死搏杀,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很难。”
柳絮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觉得...阿娟姑娘太苦了。一个姑娘家,整天打打杀杀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。要是她能有个归宿,有个疼她的人,那该多好。”
万大春握住妻子的手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心里祝福她。”
雨渐渐小了,天色也暗了下来。柳絮起身去做晚饭,万大春继续坐在屋檐下,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。
他想起阿娟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,想起她说“能遇见你,真的很好”时的表情。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姑娘,在那一刻露出了难得的柔软。
也许,这就是缘分吧。短暂的相遇,深刻的印记,然后各自前行。
晚饭时,柳絮做了万大春最爱吃的红烧鱼。两人相对而坐,默默吃饭。屋外雨声渐歇,屋檐下的水滴敲打着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对了,”柳絮忽然想起什么,“刘婶今天跟我说,她家小女儿要结婚了,想请你去当证婚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万大春问。
“下个月初八。”柳絮说,“刘婶说,你是村里的恩人,有你证婚,这婚事才圆满。”
万大春笑了笑:“什么恩人不恩人的,我就是个大夫,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在村民们心里,你可不只是大夫。”柳絮认真地说,“你是他们的主心骨,是他们的希望。大春,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看着你,既骄傲,又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你离我越来越远。”柳絮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现在的世界越来越大,认识的人越来越不普通。我怕有一天,我会追不上你的脚步,会配不上你。”
万大春放下筷子,握住妻子的手:“絮儿,你听我说。无论我走多远,无论我认识多少人,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。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这个家,是你撑起来的;我的后盾,是你给我的。”
他认真地看着妻子的眼睛:“不要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话。在我心里,你是最好的妻子,是最好的伴侣。我万大春这辈子最大的幸运,就是娶了你。”
柳絮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。她擦擦眼角,破涕为笑:“就会说好听的哄我。”
“不是哄你,是真心话。”万大春说,“来,吃饭。吃完我帮你洗碗。”
饭后,万大春果然抢着去洗碗。柳絮在旁边擦桌子,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个男人,无论变得多厉害,无论认识多少大人物,在她面前,永远是那个朴实、体贴的大春。
洗完碗,万大春去书房处理一些文件。柳絮在客厅做针线活,屋里安静而温馨。
九点多,万大春从书房出来,见柳絮还在灯下缝补衣服,便走过去坐下:“别做了,伤眼睛。”
“就剩几针了。”柳絮头也不抬,“你这件衬衫袖口磨破了,我给你补补。”
万大春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,灯光下,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,但在他眼里,依然很美。
“絮儿,”他轻声说,“等忙过这阵子,咱们出去走走。你不是一直想去省城看看吗?我带你去。”
柳絮抬起头,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万大春点头,“咱们结婚这么多年,我还没带你去过远地方。这次说好了,一定去。”
柳絮笑了,笑容里满是幸福:“好,我等着。”
补好衣服,柳絮收起针线。夫妻俩洗漱后躺下,万大春搂着妻子,听她说着村里的琐事——谁家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,谁家老人身体好了,谁家新添了牲口...
这些平凡的小事,在柳絮温柔的讲述中,显得格外动人。万大春听着,心中一片宁静。
这才是生活啊。柴米油盐,家长里短,平凡却真实。
窗外,雨彻底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,洒下清辉。万大春闭上眼睛,很快进入了梦乡。
而柳絮却睡不着。她侧过身,借着月光看着丈夫熟睡的脸,心中思绪万千。
她知道万大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,对阿娟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善良。但她也能感觉到,阿娟对万大春有着特殊的感情——不是男女之情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依赖和信任。
这种感情让她不安。不是怕丈夫变心,而是怕阿娟的离去会给丈夫带来伤害。她能看出,万大春是真的把阿娟当成了妹妹,当成了家人。家人突然离开,总会伤心的。
“大春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的心太软,太重情。这是你的优点,也是你的弱点。”
她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。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窗上,一片清冷。
第二天,万大春照常去药田。柳絮在家收拾屋子,整理到书房时,她发现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那是万大春的医案记录,她平时不会看,但今天不知怎么的,她随手翻了一页。
上面记录的是阿娟的病情和治疗过程。字迹工整,记录详细,从初诊到治愈,每一个阶段都清清楚楚。柳絮一页页翻看着,看到最后几页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几页不是医案,而是万大春的一些随笔。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随手写的。
“阿娟今日提及过往,眼中隐有泪光。这姑娘背负太多,令人心疼。”
“为她施针,见她身上旧伤累累,不知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“她说要离开,语气平静,但眼神中有不舍。希望她前路平安。”
“赠她‘九转还魂丹’,盼她永无用上之日。”
柳絮看着这些文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能看出丈夫对阿娟的关心是真挚的,是纯粹的,但也正因为如此,她才更担心。
如果阿娟出了什么事,大春会多难过?如果阿娟再也不回来了,大春心里会不会永远留着一个缺口?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原处。走出书房时,她的脚步有些沉重。
中午万大春回来吃饭,柳絮像往常一样给他夹菜,聊着家常,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忧色。
“絮儿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万大春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柳絮摇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下午别干活了,好好休息。”万大春说,“家里的事不急,慢慢来。”
饭后,万大春又去了药田。柳絮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峦,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。
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,没读过多少书,没见过什么世面。而她的丈夫,却是个身怀绝技、心怀天下的人。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,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完全跟不上丈夫的步伐,会变成他的拖累。
这种恐惧,她不敢说出来,只能埋在心里。
下午,刘婶来串门,带来一些自家种的蔬菜。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聊天,刘婶说起村里的闲话。
“柳絮啊,我听说有人又在嚼舌根,说万大夫和阿娟姑娘...”刘婶压低声音,“你别往心里去,那些人就是闲得慌。”
柳絮苦笑:“我知道。大春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刘婶说,“万大夫是咱们村的恩人,是好人。就是...唉,有时候太善良了也不好。你看他对阿娟姑娘,好得跟亲妹妹似的,可人家毕竟是个年轻姑娘,总有人要说闲话。”
“随他们说吧。”柳絮说,“清者自清。”
话虽如此,但柳絮心中还是有些难受。她不是不相信丈夫,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人议论的感觉。
送走刘婶,柳絮继续做家务。她把万大春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晾晒,仔细检查有没有破损需要缝补。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,平凡却真实。
傍晚万大春回来时,看到院子里晾满了衣服,柳絮正在收已经干了的。
“怎么晒这么多?”他上前帮忙。
“秋天太阳好,趁着天气好多晒晒。”柳絮说,“冬天衣服不容易干。”
两人一起收衣服,配合默契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絮儿,”万大春忽然说,“等忙完刘婶家的婚事,咱们就去省城。我打听过了,省城有家很好的中医院,我想去学习学习。你也去看看,买几件新衣服。”
柳絮笑了: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还买什么新衣服。”
“年纪怎么了?”万大春认真地说,“在我眼里,你永远是最美的。”
这话说得柳絮心里甜甜的。她低头叠衣服,掩饰脸上的红晕。
夜里,夫妻俩躺在床上。万大春很快就睡着了,柳絮却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随笔,想起刘婶说的话,想起自己对未来的担忧。
最终,她侧过身,轻轻搂住丈夫的腰,将脸贴在他背上。
不管未来怎样,不管有多少困难,至少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这就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,渐渐进入梦乡。梦里,她和大春去了省城,看了很多新奇的东西,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。大春一直牵着她的手,笑容温暖如初。
这个梦很美好,美好得让她舍不得醒来。
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,但屋里很温暖。
这份温暖,足以抵御所有的寒冷和不安。
而此刻,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城市,阿娟站在高楼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她手中握着那枚玉佩,轻声说:“妈妈,我想我找到归宿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地方,一群人。”
她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桃源村永远是她心中的家。
那里有光,有温暖,有牵挂。
这就够了。
医道武道:山村奇人万大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