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三人的分工(1 / 1)

3466 字 5小时前

晨会是在早饭过后开的。说是“会议”,其实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板凳,围成一圈。太阳刚爬上墙头,照得那些刻了字的青砖泛出温润的光,像老玉。

贾玉振坐在最中间,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了看左边:王墨水坐在条凳上,面前摊着那本从北平一路带到延安、又从延安带到重庆的账本,封皮已经磨得发白。他又看了看右边:林菊端坐着,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——那是日本女人的习惯动作,改了一年多,还是没改干净。再往前看:冯四爷蹲在墙根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有个弹孔,用锡补过。

苏婉清坐在贾玉振旁边,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抹布。

“今天叫大家来,”贾玉振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是想说个事。”

他顿了顿,把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

“从今天起,希望公社的事,分分工。”

王墨水的眼睛抬起来,看他。林菊的背挺得更直了。冯四爷喝了口缸子里的水,咕咚一声。

“墨水管账。”贾玉振说,“所有的账,从今天起,全交给他。总账、流水、库存、采购、发放——全归他管。”

王墨水点头,没说话。

“林菊管食堂。”贾玉振说,“三百个孩子的饭,还有以后大人的饭,全归她管。人手她挑,菜单她定,账目每个月和墨水对一次。”

林菊微微欠身,像要站起来,又想起这不是在东京,是重庆,于是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四爷管安全。”贾玉振看向墙根,“巷子口、巡逻、外来人员、夜里值守——还是您老掌总。”

冯四爷“嗯”了一声,搪瓷缸子没放下。

苏婉清等着他说自己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她忍不住问:“那我呢?”

贾玉振转头看她。

“你?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“你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陪我。”

苏婉清愣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。

旁边王墨水轻咳一声,把脸转向别处。林菊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。冯四爷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。

贾玉振摆摆手:“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——”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,“我写东西的时候,需要有人看着。第一个读者,第一个校对的,第一个骂我写得烂的。这个人,得懂我写什么,得敢说真话,得能在我写疯了的时候把我拉回来。”

他看着苏婉清:“这个人,只有你。”

苏婉清的脸还红着,但眼神变了。她看着贾玉振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贾玉振站起来,“各管一摊,各负其责。有事商量,没事各忙各的。散会。”

他把烟点上,往书房走。

走了两步,听见身后王墨水的声音:“等等。”

贾玉振回头。

王墨水站起来,手里拿着那本发白的账本。他走到院子中间,站定。

“玉振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分工,说得对。但有一件事,你没说明白。”

贾玉振挑眉:“什么事?”

王墨水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你负责写,我负责让这些字活下去。字写出来没人看,是废纸。字有人看没人护,是催命符。咱们分工,各守一摊——谁也替不了谁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但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

冯四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。林菊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一闪。苏婉清攥紧了手里的抹布。

贾玉振抽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晨光里翻卷,像什么无声的叹息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记住了。”

然后他转身,走进书房。

门关上了。

院子里安静了足足十秒。

然后冯四爷“咕咚”喝了一大口水,嘟囔了一句:“这俩读书人,说话怎么跟唱戏似的。”

林菊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
苏婉清也笑了。

王墨水站在原地,看着书房那扇关上的门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王墨水的“第一把火”,是从一堆烂账里烧起来的。

接手账房的第一天,他把所有账本抱出来,堆在院子里,像一座小山。冯四爷路过瞅了一眼,吓了一跳:“这是多少年的账?”

“不是多少年。”王墨水蹲下来,翻开一本,“是一年的。”

冯四爷凑过去看。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,有铅笔写的,有钢笔写的,有毛笔写的,还有直接拿炭条画的横杠杠。有些页码湿过,干了以后皱成一团;有些页码被老鼠啃过,缺了半拉;有些页码干脆就是烟盒纸、包装纸、甚至是从墙上撕下来的告示背面。

冯四爷看了三秒钟,放弃了:“这……这能看清?”

“能。”王墨水说,“就是费眼睛。”

他开始整理。

先分类:收入一类,支出一类,借欠一类,捐赠一类。再按时间排:从去年三月到现在,一天一天,一笔一笔。然后对账:库存里的东西,和账上记的对一对;借出去的钱,和借条上的数对一对;收到的捐赠,和登记册上的名对一对。

第一天,他对着账本坐到半夜,眼睛熬得通红。

第二天,他对着库存清点到半夜,手指磨出两个血泡。

第三天,他对着一堆说不清的账目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去找冯四爷。

“四爷,”他说,“有几笔账,我不明白。”

冯四爷正在巷子口蹲着,听他问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几笔,是万财叔自己贴的。”

“贴的?”

“嗯。”冯四爷点了根烟,“公社账上没钱的时候,万财叔就拿自己的积蓄往里垫。他不记账,说‘记那干啥,我又不找公社还’。后来何三姐看不过去,偷偷给他记了几笔——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。”

王墨水愣住了。

“他垫了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冯四爷吐了口烟,“也没人知道。万财叔那个人,话少,事多,做了不说。要不是何三姐记那几笔,连这点都没人知道。”

王墨水站在巷子口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回去,把那几笔账重新誊了一遍。在“支出”栏里,一笔一笔写上:

“张万财垫付,大米款,三百七十元。”

“张万财垫付,煤油款,一百二十元。”

“张万财垫付,冬衣款,八百六十元。”

……一共十七笔,总计三千四百余元。

誊完了,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:

“以上款项,系张万财先生生前所垫付。张先生于民国三十三年一月牺牲,此账永存,以为纪念。”

写完了,他把账本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对着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,站了很久。

冯四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,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
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
王墨水忽然说:“四爷,我想从难民里挑几个孩子,教他们记账。”

冯四爷转头看他:“孩子?”

“嗯。识字的,算盘好的。”王墨水说,“我把他们教会了,以后公社的账,就能一茬一茬有人接。不像现在,我一个人,万一哪天我也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冯四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我帮你找。”

第三天下午,三个孩子站在王墨水面前。两个男孩,一个女孩,都是十二三岁。大的叫石头,小的叫二妮,最小的叫豆芽——不是真名,是逃难路上别人给起的外号。

王墨水看着他们,问:“会算盘吗?”

三个孩子点头。

“打一个我看看。”

石头先来。他拿过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通,从一加到一百。打完,抬头看王墨水。

王墨水点头:“可以。你呢?”

二妮接过算盘,没打加法,打的是减法。从一百减到一,一个不错。

王墨水眼睛亮了:“谁教的?”

“俺爹。”二妮说,“俺爹以前在药铺管账,日本人来了,炸死了。”

王墨水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豆芽。

豆芽是最小的,瘦得跟名字一样,像根豆芽菜。他接过算盘,手有点抖。

“别怕。”王墨水说,“慢慢来。”

豆芽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。他打的不是加法也不是减法,是乘法。九九八十一,八九七十二,七八五十六……手指在算盘上翻飞,噼里啪啦,像雨打芭蕉。

打完,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点紧张。

王墨水看了他三秒。

然后他转头对冯四爷说:“这三个,我都要了。”

冯四爷点头。

王墨水又转回来,看着三个孩子: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下午,跟我学记账。学好了,以后公社的账,你们管。”

三个孩子互相看看,眼睛里有光,也有怯。

石头鼓起勇气问:“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能管好?”

王墨水蹲下来,和他们平视。

“张万财你们知道吗?”

三个孩子点头。万财叔,谁不知道?那个不爱说话、总是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,那个冬天给他们发棉袄、夏天给他们熬绿豆汤的老头,那个在日本人打进来那天,冲出去再也没回来的老头。

“他管账管了一辈子。”王墨水说,“没出过差错。他走之前,把账本交给我,说:‘好好管。’现在我把账本交给你们——你们说,能不能管好?”

三个孩子看着王墨水的眼睛。

那眼睛里没有笑,没有哄,只有认真。

石头第一个点头:“能。”

二妮跟着点头:“能。”

豆芽用力点头,把眼泪憋回去:“能!”

冯四爷蹲在墙根,端着搪瓷缸子,看着这一幕。

他看见三个孩子围在王墨水身边,看他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写字。他看见王墨水把算盘递给石头,手把手教他怎么拨。他看见豆芽趴在条凳上,用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数字。

他看见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,影子慢慢拉长,又慢慢缩短。

他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,喝了一口水。

水是凉的。但他觉得胸口有一团火,暖暖的,烧着。

“万财,”他低声说,“你看见没?”

没人回答。

但冯四爷觉得,有人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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